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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  October 03

    虚空的流云

    亚拉,这是母亲临死前为他取的名字。

    在古麻鲁雅族的语言中,这个词代表勇气。对于注定了终身流浪的麻鲁雅族人来说,面对未知的勇气是一生最大的财富。

    “为什么我们麻鲁雅人注定了将要流浪终身?”

    十六岁独自上路之前,亚拉向父亲提出了最后的问题

    “因为我们在寻找故乡。”父亲合起满是皱纹的双手,属于他的风之精灵就纷纷聚拢在他的指尖周围,“当我们获得魔力的同时,我们也不得不背井离乡。这是神的惩罚。”

    亚拉转过身,向着自己的命运出发了。他没有回过头去,所以他不知道父亲是否目送着他离开。

    ……

    “你从别世界来,就一定能回到别世界去,对不对?”

    面对质疑,亚拉只是淡淡地撇开了视线。梯形小窗上映出斯坎莫渐变的紫色天空。透明,清澈,完美无暇。这个世界没有云。

    “回答我,异界人。”

    这不是请求,而是命令。声音的主人是斯坎莫最美的姑娘,第一公主莲娜。她卷曲的黑色长发就如同藤蔓般绕在肩头,她紫色的眼睛就如同天空般冷冽,她有一条漂亮的鱼尾,每一片鱼鳞都在闪闪发光。

    “是的,但是,有条件……”

    亚拉低头看着自己的脚,这是斯坎莫的居民所没有的,这也是他会成为“异界人”的原因。他甚至没有办法掩藏,却也没有办法逃离。

    “首先必须要有‘钥匙’。没有‘钥匙’,就不可能打开世界的大门……”

    “‘钥匙’是什么?”

    “……你们还必须付出‘代价’。”亚拉没有回答莲娜的问题,只是继续说道,“否则世界裂缝之间的守护者不会让你们通过。”

    “我们可以付出任何代价。”

    “那么最后是……报酬……”亚拉顿了一下。他很清楚违反神的游戏规则将会给自己带来什么麻烦,“我可以得到什么呢?”

    “你想要的,是什么呢?”

    ……

    在世界与世界之间流浪的时候,亚拉总是不断地问自己同一个问题。究竟麻鲁雅人的故乡是什么样的,值得一代又一代的族人用尽一生时间去追寻?

    既然从未在那里生活过,为何又将之称为故乡呢?

    但是每当他到达一个新的世界、认识一些新的种族时,他体内的血就会提醒他这里还不是他的归宿。因为他可以感觉到,他们在本质上是不同的。他拥有他们没有的魔力。

    永远孤独,这就是神的惩罚吗?

    August 23

    紫色天堂

     

    覆盖斯坎莫的是一片紫色的天空。

    天顶是最接近深蓝色的冷紫,地平线边缘则如同被新采集的玫瑰红染过。莲娜转过头去,视线在星之树上一扫而过。

    她在这里等了好一会儿,除了三条路过的人鱼外没有看到别的人。星之树第七层的珊瑚座已经亮了起来,在紫色的背景下闪闪烁烁地旋转着。莲娜摆了摆有点发麻尾鳍,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左手无名指上的银色戒指上。贝托尼告诉她会在丁香座消失之前来接她,然后他们要一起逃离斯坎莫。

    莲娜没有离开过斯坎莫,因为这是不被允许的,也因为这是不可能的。斯坎莫就如同一个没有出口的迷宫,无论朝着什么方向都无法离开那密密麻麻的半球型建筑群。就好象无论游多远,回头时依然可以清楚地看见星之树上旋转不停的星座。

    “我们可以到月亮上去。”当她躺在贝托尼的怀中时,他总是不断地这么对她说。贝托尼的眼睛和斯坎莫的月亮一样是透明的水蓝色。他的手指玩绕着莲娜黑色的长发,水蓝色的眼睛里就漂起一层薄薄的雾气,仿佛在憧憬着紫色天空外的另一个世界。每当这时候,莲娜就会仰起头,用指尖轻触他左眼下的那道伤痕。

    珊瑚座的位置向上移动了一些,蜗牛座探出了触角。莲娜突然有种将戒指取下来的冲动,但是那个银色的金属环牢牢地套在手指上,让粗大的指节无法通过。

    莲娜第一次见到贝托尼的时候,他坐在斯坎莫最大的半球建筑顶上,怀中抱着一本很厚的书,目光却在远方游弋。一直等到莲娜游到他面前时,他仿佛才突然回过神来。

    “如果被人发现你坐在王宫顶上,国王一定会治你的罪。”她带着半分认真,半分嘲弄的语气说道,伸手抽走了他的书,“你在看什么?”

    “《紫色天堂》。”他回答着,又伸手将书拿了回去。

    莲娜不知道为什么天堂应该是紫色的,但是贝托尼对此深信不疑。他说他曾经朝着冷紫色的天顶游去,直到越过了星之树。但是他不知道在那里究竟发生了什么,只记得一片绚烂的紫花。唯一的证据,就是他左眼下的那道伤疤。

    当然没有人会相信他。因为没有人离开过斯坎莫,也没有人见过紫色的天堂。国王禁止莲娜再与贝托尼见面,因为他不能接受自己的独生女儿爱上一个骗子。但是他不知道,当莲娜的目光第一次与那双水蓝色的眼睛相触时,她的心就已经随他而去了。

    丁香座的最后一颗星星熄灭了。贝托尼没有来。 

    August 11

    陶瓷金鱼

     

    我所生活的地方,人们管它叫平凡世界。

    这样的名字总叫人产生一种错觉,就好象在这个世界之外应该还存在被叫做“特别世界”的地方。当然我并不是说“特别世界”就是肯定不存在的。既然我自打出生起就没离开过平凡世界,那么当然也就无从得知特别世界是否真的存在。

    平凡世界里的一切都是平凡的,在过去的20年生活中我深刻地理解到了这一条恒久不变的真理。从我记事起人们就说我是一个十分聪明而且知识丰富的孩子,因为我从来不会像其他孩子那样问东问西,就好像一切事物在我眼中都那么平凡——因为它们都能用我所知道的那点有限的知识进行解释的。

    所以,现在正在我面前的这个男人——或者应该说男生——也没有什么特别的。

    老实说我并不喜欢在散步的时候被人打扰。可是当我回头看见他脚边的白瓷盘子时却不由得停下了脚步——15秒前,当我从离他两步远的地方走过时,他出声叫住了我。

    “喂,你喜欢金鱼吗?”

    我没有回答。他似乎已经在那里站了很久,惨白的路灯下是一个逆光的身影,很难被注意到。只有那个很大的白瓷盘子散发着几乎刺眼的光芒。盘子中央描绘着繁杂又华丽的黑色图案,里面空空的,什么都没有。

    他仿佛在等待我的回答,没有再说话。我目不转睛地盯着他脚边的白瓷盘子,就好像灵魂都被那些黑色的图案吸进去了一样。虽然说我有一个很严重的嗜好,就是收集美丽的陶瓷品。但是还从来没有一件藏品让我如此入迷。

    “我想给你看些东西。”终于他又说道。当他微微抬起头来时,我看清那是一张很年轻的脸,带着三分幼稚的气息,漂亮的大眼睛里闪着灵动的光芒,让我在一瞬间甚至觉得他不属于这个世界。

    我环视了一下四周,漆黑的路上一个人都没有。毕竟大部分的人都不会在凌晨3点时在路上瞎逛,就好象大部分的人是不会问一个陌生人是否喜欢金鱼。

    我耸了耸肩,等待他继续说下去。

    “你能收留它们吗?”他对我摊开双手,于是我就看见他的手心上各有一条陶瓷制成的金鱼,一黑一红。他的手干净、白晰,手指修长。

    “如果你不介意将那个也一起送给我的话……”我指了指他脚边的盘子。

    “这东西很危险。”他说,用漂亮的眼睛看着我。他的眉骨长得很好看,如同中国画里寥寥的两笔山峰。

    “但是我想要。”我坚持道,“如果你想让我收留你的金鱼,至少得给我一个装它们的容器。”

    “金鱼不是养在盘子里的。”

    “这不重要。”

    他沉默了一下,嘴唇撇成了一道反弓,仿佛进行着艰苦地心理斗争。最后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。

    “答应我,将它放在一个秘密的地方,别让任何人看见。”

    我欣然允诺。他便将两条陶瓷的金鱼放在那个白瓷盘子里,递到我手上。他的指尖轻轻地碰到了我的手,就好象夏日里落下的一朵雪花。

     

    从那以后那两条陶瓷金鱼就在我家住了下来。当我独自在家,它们会在空气中游来游去,穿梭于吊灯的支架之间。白瓷盘子我依照那个人的吩咐,小心地用布包好,收拾到一个别人看不见的地方。至于他本人,我没有问他的名字,也不知道他的去向。只记得他那双漂亮的眼睛,和山一样的眉骨。